第6章 72小时

第三轮投票结束后的审判庭，变成了一座被雨水浸泡过的废墟——不是那种被轰炸过后的、碎石遍地、硝烟弥漫的废墟，是那种被遗弃了很久的、没有人来打扫、没有人来修复、但也没有人再来破坏的废墟。二十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，但位置的意义己经变了——墙根不再是“放弃者”的角落，圆心不再是“权力”的中心，审判庭不再是“审判”的场所。它只是一个空间，一个圆形的、有穹顶的、被冷白色灯光均匀照亮的空间，里面坐着二十个人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有人在互相问名字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沉默。没有人恐惧。至少，在这一刻，没有人恐惧。

江敛靠墙坐着，终端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打开。她在听——不是听某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听审判庭里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的那个整体的、混沌的、像潮水一样的声音场。有人在说“我叫李铭”，有人在说“我叫张建平”，有人在说“我是做会计的”，有人在说“我是学生”，有人在说“对不起”，有人在说“没关系”。这些声音在圆形穹顶下反射、叠加、干涉，形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审判庭里听过的频率——不是恐惧的频率，是连接的频率。二十个孤立的人在互相告诉对方自己是谁，这个行为本身就在创造一种新的东西，一种系统无法收割的东西，一种没有名字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
她闭上眼睛，不是为了休息，是为了把听觉系统的敏感度调到最高，把视觉系统的负载降到最低。在超算中心的时候，她学会了一件事：有时候，不看比看更重要。眼睛会捕捉太多的信息——表情、姿态、身体语言、空间位置——这些信息是必要的，但它们会占用大脑的处理资源，让你没有余力去听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。而真正重要的东西，往往是看不见的。比如，P-09在说“我叫苏敏”的时候，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在说其他任何话时都没有的频率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，是那种一个人在说出自己名字时，潜意识里对自己说“我还活着”的频率。比如，周律师在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在说“我选陈维梁”时完全不同的频率——不是愧疚，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一块很重的石头、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己经被磨出了血泡的频率。比如，P-17——不，苏敏——在说出自己的名字时，她的右手拇指没有动。那是她进入审判庭以来第一次，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之后，没有用拇指的微动来释放压力。她说了自己的名字，然后她的拇指没有动。这意味着，她不需要释放压力了。压力己经不在了。

江敛把这些声音频率的变化全部记录在大脑里，没有用终端。她需要练习不用终端也能做数据分析的能力——因为在陪审团密室里，终端可以被系统监控，但大脑不能。系统可以读取她的行为数据、生理指标、投票记录，但它不能读取她的想法。这是她在这个游戏里唯一的、真正的、不可被侵犯的私人空间。教授教过她这件事——“永远不要把所有的数据都写在终端里，江敛。把最重要的数据放在这里。”教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“终端可以被夺取，可以被销毁，可以被系统读取。但这里，只有你自己能打开。”

她在太阳穴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，像教授教她的那样。然后她睁开眼睛，开始工作。

第三轮投票己经结束了，但第三轮的倒计时还没有开始——系统需要时间来处理规则更新的后果，需要时间重新校准恐惧收割的参数，需要时间来消化“十九张无罪票”这个它从来没有处理过的输入。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——可能是几个小时，可能是十几个小时，但不会超过二十西小时。因为系统需要恐惧，而恐惧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积累。当二十个人刚刚经历过“无人死亡”的投票，当他们的恐惧值还趴在谷底，当P-09和苏敏在交换名字、周律师在说对不起、P-13在说谢谢的时候，系统什么都收割不到。它只能等。等恐惧重新生长，像麦子一样，从土壤里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长出来。而江敛要做的，就是在恐惧重新长出来之前，做完她必须做的事——建立完整的模型，推演系统的底层规则，找到那个能让二十个人连续七轮都不投票的方案。

《入侵她的神座》— 连山有鱼 著。本章节 第6章 72小时 由 游戏004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