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谋杀

第七轮投票的倒计时跳到十八小时的时候，江敛正在陪审团密室的圆心附近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，她的意识处于一种介于深度休息和高度警觉之间的灰色地带，像一台被调低了亮度但仍在运转的显示器，画面变暗了，但像素点还在跳动。她在这片灰色地带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，没有梦，没有记忆，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为“思考”的东西，只有心跳和呼吸，每分钟心跳五十八次，每分钟呼吸十一次，比她在超算中心时期的基线低了大约百分之八。不是因为她放松了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经历了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变化——不是疲劳，不是疾病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更接近“消耗”的东西，像一块电池在经历了太多次充放电循环后，容量开始衰减，但电压还稳定，输出还正常，只是内核己经不再是全新的了。

她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，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，是因为她的眉骨上那道三年前的旧伤毫无征兆地开始疼痛。不是那种被触碰时的刺痛，不是那种天气变化时的酸胀，是一种更剧烈的、更深层的、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部用刀尖划过的灼烧感。疼痛从眉骨的中央向两侧放射，沿着眼眶的边缘扩散到太阳穴，然后从太阳穴向下延伸到颞颌关节，最后消失在颈侧的肌肉里。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，但在这两秒里，她的心率从五十八次飙升到了九十三次，她的瞳孔从正常大小放大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，她的皮肤表面在一秒内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她的身体在恐惧，但不是因为陪审团密室里的任何东西。审判庭里的十八个人还坐在原地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膝盖碰着膝盖，体温还是三十六度八，没有人站起来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看她。恐惧的来源不在这个空间里，在她的身体里。更准确地说，在她的眉骨上。那道伤口是三年前在第二层的一个教学副本里留下的，BOSS的爪刃划过她的眉骨，切开了皮肤和骨膜，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球。她用积分修复了皮肤，但没有修复骨膜上的微小裂缝，因为修复骨膜需要的积分是修复皮肤的三倍，她觉得不值得。那道裂缝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愈合，但愈合得不完整，留下了一个微小的、只有在极端气压变化或颅内压波动时才会被激活的痛觉神经末梢簇。此刻，那个神经末梢簇被激活了。不是因为她自己的颅内压波动了，是因为某种外部的、她无法定位的信号触发了它。那个信号不是声音，不是光线，不是任何己知的物理介质。是某种更原始的、更接近“共振”的东西——像两根频率相同的音叉，一根被敲响，另一根在远处开始振动。她的眉骨在振动，不是因为被敲了，是因为另一个人的眉骨被敲了。那个人是教授。她不知道教授有眉骨伤口，教授没有眉骨伤口。但教授在她的眉骨上留下了一个印记——三点七厘米，他记住了，那个记忆在她的伤口里生了根。现在他死了，他的记忆在她的伤口里最后一次振动，然后消失。

江敛没有动。她坐在圆心附近，坐在苏敏和周维庸之间，手指放在膝盖上，终端搁在一边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她的呼吸没有变化，她的姿势没有变化。但她的眼睛变了。不是瞳孔的大小变了，不是视线的方向变了，是眼球深处的那种光变了——像一盏灯在电压不稳时闪烁了一下，然后继续亮着，但亮度比之前低了零点几个流明。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变化，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有多亮。她在超算中心的时候，同事们说过她的眼睛“像两颗LED灯”，不是形容漂亮，是形容亮度和色温——冷白色的，恒定的，不受情绪影响的。现在那两颗LED灯的电压不稳了。不是因为她要哭了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告诉她：有一个人不在了。那个人不在陪审团密室里，不在第三层，不在任何她能触及的地方。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在一个废弃的设备间里，躺在地面上，额头抵着地砖，身下是一小片正在凝固的血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花板上一盏己经熄灭的灯。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，像在说最后一个字。那个字是“敛”。她不知道，但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身体在他说出那个字的瞬间，通过某种她无法解释的、不在任何物理学或生物学教科书里的机制，接收到了那个字的振动。不是声波，是意义。意义穿越了副本壁障，穿越了规则屏障，穿越了时间和空间，落在了她的眉骨上。三点七厘米。

《入侵她的神座》— 连山有鱼 著。本章节 第13章 谋杀 由 游戏004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