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37%

天终于亮了。

那轮血月在最后时刻变得更加深红，像是把积攒了一整夜的颜色全都倾倒出来，然后缓缓沉入西边的屋檐下面，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痕，像是某种仪式结束后的印记，又像是某种古老契约的最后一笔。那轮残破的月亮也跟着暗淡下去，残缺的部分慢慢隐入晨光里，只剩下那轮正常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整座院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，那些青砖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，空气里有种早晨特有的清新和干燥，还有那些蓝色火焰熄灭后留下的淡淡硫磺味。那些蓝色火焰的灯笼在阳光下彻底熄灭了，火焰消失了，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铁疙瘩挂在屋檐下，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守夜人，终于可以休息了，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。

苏晚晴站在那间破屋门口，看着那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，看着那些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墙壁，爬过柱子，爬过那六个沉睡的孩子悬浮的身体。她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那些光线己经爬到她的脚边，爬到她的腿上，爬到她的脸上，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种温暖的金黄色里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

屋里己经被江敛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干草被推到角落堆成一堆，地面上铺着一块洁白的布，那是谢寻从战术包里翻出来的急救毯，防水防菌，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，像一片凝固的水面，又像一块等待被书写的历史。旁边摆着一排器械——手术刀、止血钳、心脏起搏器、输血设备、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，每一件都用酒精棉擦拭过，每一件都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一场重要手术前的准备工作，像是一场生死之战前的武器陈列，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
江敛己经站在那里了。她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小臂，小臂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，那些血管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跳动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看着那排器械，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，像是在心里又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，像是在计算每一个步骤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的方案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，打在她身上，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，另半边脸留在阴影里，让那道眉骨的疤痕显得格外深刻，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，又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号，提醒着她自己也曾经活过、疼过、挣扎过。

苏晚晴走到她面前，站定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苏晚晴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，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点安慰或者一点鼓励，哪怕只是一点点肯定的信号。但什么都看不出来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，那么黑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，像两个能把一切吸进去的黑洞，什么都照不进去，什么都反射不出来，只有那种永恒的平静，那种超越一切情绪的冷漠。但苏晚晴知道，那双眼睛后面有一个大脑，正在以她无法企及的速度计算着一切，正在为接下来的每一秒做着精确的预案，正在把37%的可能性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，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。

“躺下。”江敛说。

那声音很平，和平时一样，没有任何起伏，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。但苏晚晴听得出来，那里面有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紧张，不是担心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是准备好了面对一切的东西，像是她己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，所有的结果都接受了，所有的代价都准备好了。
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，像是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，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去，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，压到心底最深处，让它们不要在这个时候冒出来。然后她躺在那块白布上，仰面躺着，看着屋顶那个破洞，看着那一方蓝天。那布有点凉，透过衣服传到背上，让她打了个寒颤，那寒颤从后背一首传到后脑勺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
她侧过头，看见那面小镜子被放在门口，阳光正好照在镜面上，里面那个婴儿还在睡，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，呼吸平稳而绵长，什么都不知道，不知道姐姐正在经历什么，不知道姐姐正在面对什么，不知道姐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，那小小的鼻子，那小小的嘴巴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，然后转过头，继续看着屋顶那个破洞，看着那一方蓝天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弟弟，等着姐姐，姐姐一定会回来。

《入侵她的神座》— 连山有鱼 著。本章节 第16章 37% 由 游戏004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